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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省三与《参考消息》

作者:吴 琼  发布时间:2024-4-9

   (注:蔡省三,香港资深时事评论专栏作家。1918年出生于江西铅山县。学生时期投笔从戎,1938年于武汉考入“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战时工作干部训练团”(战干团第一团第一期,以后划为黄埔军校第十五期)。1939年分到赣南,跟随蒋经国十年,官至国民革命军陆军少将。1942年浙赣战役中抗击日寇,保卫家乡。1949年被解放军俘虏,成为战犯被关押25年, 1975年特赦。其作为抗战将领, 2005年应邀到北京,获中共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颁发的“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六十周年”纪念章。)

   蔡省三与《参考消息》结缘,来自一个颇为轰动的政治事件。

   1975年初,毛泽东做了一个别人不敢想、也不能做的大胆决定。起因是这样的,经历了十年“文化大革命”,中共中央决定恢复特赦战犯的工作。自1959年至1966年一共特赦六次,许多知名战犯如末代皇帝溥仪、杜聿明、王耀武等早就获特赦。可是这项工作自“文革”开始后停了下来,其间不少战犯因病去世,剩下293名。在这293名战犯名单中,公安部上报中央批准特赦的只有280人,就是说,像周养浩(国民党军统局西南特区副区长)、段克文(国民党军统局少将专员)这类“顽固分子”尚有13人,公安部不准备释放。可是毛泽东看了报告后说:“气魄太小了,都放了吧!人家都放下武器二十五年啦!”由此可见,毛泽东想在晚年为两岸和平统一大业做件大事实事。他不仅决定特赦全部在押战犯,更让战犯们震惊的是其中有一条:愿意回台湾的,给足路费,提供方便;去了以后,愿意回来的,我们欢迎。这是前六批特赦所没有的,即这些战犯可以——来去自由!

   1975年3月19日,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向全世界宣布了这一决定。这无疑于像在战犯中扔了颗炸弹一样震撼!但是震波过后,提出要回台湾的,只有十人!蔡省三是十人当中最年轻的一个(56岁)。他动员同犯张亚东与他一同申请,因张亚东的老婆孩子都在台湾,平时在狱中想老婆孩子经常唉声叹气,但现在他以一副“你莫害我”的样子予以拒绝:“关押二十多年,放出来了,还想回台湾?那共产党改造你这么多年岂不白瞎了?”

   但蔡省三相信共产党既然将特赦条件公之于众,就会说到做到。他不像其余九人有亲人在台湾。他没有,他申请回台的理由是访友,特别想拜会老上司蒋经国先生。

   段克文认为自己是顽固典型开始不敢申请,可他特赦出来后儿子不肯相认收留。蔡省三对他说:你无路可走,不如就申请去台湾吧,批不批准到时再说。

   共产党批准了,连最顽固的段克文也批准回台。看来真是无条件的“来去自由”。

   没想到的是,4月14日,特赦十人跨过罗湖桥准备过道香港回台时,却遭到台湾当局的阻挠和拒绝。

   事件演变成轰动国内外的政治事件,香港所有新闻媒体开足机器连续报道。而报道最多的大陆媒介应该是《参考消息》。当年还没有电视,如今六七十岁的人知道蔡省三这个名字,绝大部分是从《参考消息》得知的。

   笔者所见《参考消息》最早转载十人回台的是:1975年4月18日香港《快报》——《中共给予特殊待遇如此重视显具用心》的文章,文中说到,该十名前国民党政府将领及政工人员在被访问时,虽用不同的语句强调他们不谈政治,没有负特殊任务和没有资格谈政治,但他们对中国政治问题,却异口同声指出:“中国人民是希望国家统一的,中国的统一是中国人的事,外人不能插手。”这是中共多年来所作的统战口号。

   文中提到蔡省三,说他承认过去曾跟随蒋经国工作。问:“你会不会与蒋经国会面?”答:“很想见他,我想他会愿意会见我的。”他认为台湾爱国的人多,卖国的人少。他的爱人曹云霞现在江西,而她在台湾有一位朋友,为中央军校第三分校同期同学,现任总政治作战部主任王升。他又说:“大陆最大的特点,是不会强迫人做不愿做的事。”

   可见,十人对回台是充满希望和期盼的。没想到台湾当局不仅拒绝十人回台,并开足所能控制的宣传机器对十人进行人身攻击。特别是攻击蔡省三,说他没有亲人在台湾,到台湾是为了完成共产党给他的“统战任务”,原来跟随蒋经国的那个蔡省三已经死了,现在这个是冒牌货,是共产党的间谍、特务。

   十人回台不成滞留香港的消息随着《参考消息》的报道迅速传开。全国人民都在为十人的境遇而担心。

   蔡省三对台湾当局的拒绝感到匪夷所思和不近人情!怎么说他们都是国民党军前将领,被关押二十五年,好不容易放了出来想回台湾,台湾竟然拒绝?!这是什么思维逻辑?相比中共来去自由的特赦政策,台湾当局未免太小气太窝囊太没有自信了吧!这让他感到愤怒,同时又感到悲哀。来到香港,自己不再是战犯,而是普通公民,他“小钢炮”的性格发挥出来,凡有媒体采访,他都滔滔不绝,将自己的想法公之于众,将心中的哀叹向外散发。

   而这是其他九人所达不到的,有人为了早日回台而忍气吞声,有的已和在台的亲人联系上,在台的妻儿每次打电话来都哭哭啼啼,可回台之事一波三折。6月4日,十人中的张铁石承受不了压力,感到回台无望,又无颜返回大陆,于是在酒店上吊身亡。事件带给台海两岸极大的震撼!多数海内外媒体都发文谴责台湾当局。

   这时的媒体更多的出现了蔡省三的名字。

   1975年6月7日,《参考消息》转载香港《星报》的报道:蔡省三及王秉钺接受记者访问,两人一致认为假如台湾当局能及早批准他们赴台的话,张铁石是不会因无法赴台愤而自杀的,蔡省三更声言:“台湾当局应正视此事,因为他们每一个都急于返台与家人会面,假如台湾对他们赴台一事继续拖延下去的话,那一切结果应由台湾当局负责。”

   1975年6月9日,《参考消息》转载:【美联社香港六月七日电】北京释放的两名国民党中国军官,今天否认了台湾方面关于他们的同事在香港是被共产党特务杀害而弄成像是自杀的样子的说法。张的两个同事段克文将军和蔡省三将军对台湾的报道提出了疑问。段说:“虽然我不是医学专家,但是我可以说,张不是给任何人,不管是共产党人或非共产党人杀害的。”……蔡说:“张不是死在共产党人办的中国旅行社指定的酒店里。他是死在台湾官员常去的一家酒店里的。”两人还否认了台湾方面关于他们在香港一直受到共产党人监视的报道。

   十人回台掀起一波又一波的政治风暴!然而台湾当局不管外界如何谴责与抨击,就是不放人进入。台湾方面的媒体则是对蔡省三发起更猛烈的攻击,有人甚至叫嚣和恐吓:蔡省三要再发表对“国府”不利的言论,就要“小心脑袋”!

   当时十人滞留香港,是中国旅行社受中国政府的委托负责接待,没想到十人住酒店一住住了两三个月,这是一笔不小的开支。要命的是,剩下的九人根本回台无望。中旅不得不通知九人准备返回大陆。

   自然有人不愿回大陆,于是八仙过海各展其能。王秉钺、周养浩、陈士章先后与美国的亲人联系上陆续去了美国,段克文则是申请政治避难去的美国。回大陆的是杨南邨、张海商、赵一雪三人,回去后受到各级政府的热情接待,并安排工作。

   留港的只有蔡省三和王云沛。

   王云沛(原国民党浙江保安司令部少将副司令)有些耳背,为人极为低调。他留港还是为了回台。他的夫人为了同其会面,急急与儿子由台湾移居美国,王云沛则在香港向美国领事馆申请去美会亲,竟然不予核准。无奈中,1978年5月,王云沛的夫人张佩霞由美国来到香港与其团聚。可惜好景不长,1979年10月8日王云沛因病故去,骨灰由家乡的长子专程来港领回,葬于浙江省原籍。

   蔡省三则在朋友的帮助下闯过重重关卡定居香港。五十六岁了,能做什么呢?只有发挥自己的特长,以写作为生。其实他内心深处,仍想回台湾。

   1975年9月1日,《参考消息》一连四天转载香港《七十年代》八月号题为《访蒋经国旧部蔡省三》的文章,文中,蔡省三如实忆述了蒋经国先生从政的经历,分析蒋先生的特点,实事求是地评价蒋经国。1975年,两岸关系属多事之秋,蒋介石去世,蒋经国上台,大陆如何看待台湾局势的变化?如何把握对台关系?这关系着祖国的统一大业,绝不可掉以轻心。他认为蒋先生上台后三不会:一、不会卖(不会出卖台湾);二、不会降(不会投降共产党);三、不会烂(不会把台湾搞烂,而是有一番作为)。

   《参考消息》一连四天全文转载此篇文章。当时周总理病重住院,可他躺在病床上,一连四天看完连载,并用颤抖的手在《参考消息》刊登的蔡省三文章旁作如下批示:“请罗青长、家栋将蔡省三四篇,对四篇评论的真实情况进行分析。最好找王昆仑、于右任的女婿屈武等人弄清真相,以便xx(两字模糊)。周恩来。九月四日。托、托、托、托。”

   罗青长(总理办公室副主任)在其后所著《总理最后批示留下生命嘱托》一书中谈到:“事后回想起来,当时总理肯定知道自己来日不多,他不仅是在对某一个批件作最后的交代,而是将他一生致力而又未尽的统一大业托付给我们这些后来人,否则,他何以费尽气力连写四个‘托’字呢?”

   而这一切,身在香港的蔡省三是不得而知的。有朋友曾经告诉他周总理对他的文章有过批示,至于什么批示,朋友也不清楚。蔡省三此后回大陆,每天都买《参考消息》,知道《参考消息》是大陆发行量最大的报纸。蔡省三喜欢它的短小精干,简单的两三页纸,国内外大事基本囊括其中。

   直到1994年,蔡曹夫妇作为特邀嘉宾赴北京出席国庆四十五周年庆典,见到了罗青长。蔡省三把梗于心中多年的“疑团”提出来,罗青长很热心,叫助手调来有关档案,并送了一本中央文献出版社出版的大型画册——《周恩来》给蔡省三,蔡省三才见到周总理在《参考消息》上对他文章的批示。

   蔡省三非常激动。要知道,1975年“四人帮”仍未倒台,《参考消息》分四天全文转载他的文章,是需要勇气和胆识的。而周总理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尽力推动两岸和平统一的精神,更让蔡省三敬仰不已。回港后,他写了《周总理与两岸关系》等一系列有关两岸关系的专栏文章。对于两岸关系,他是过来人,置身于香港这个自由世界,有利于他发表自己的论见。他只站在“自己”的立场和角度去观察,去思考,去评论。褒贬自持,平心论著,成“一家之言”。《参考消息》也经常转载蔡省三的文章以飨大陆读者。

   2001年4月间,《参考消息》为纪念创刊70周年发起征文活动,蔡省三想到自己与《参考消息》的这份情缘,就写了《周总理在我的文章旁作批示》寄去参赛。获奖了。11月,报社寄来获奖证书。奖金没有,但可以免费订阅2002年全年的《参考消息》,这也很好。于是电话联系收报事宜。可编辑部说非常遗憾,《参考消息》不能进入香港。为什么?直接寄过来不就行了?还说不行。于是蔡老托新华社香港分社的两位朋友帮忙疏通,朋友一口答应,说这是好事,但他们帮忙的结果,还是不行,此事最后不了了之。

   蔡老回大陆,每天仍买《参考消息》。

   2007年1月23日,《参考消息》转载蔡省三的《忆蒋经国》。其文有道:综观经国先生毕生的所言所行,特别是他晚年致力政治改革的功绩,充分体现了他的“三大追求”:一、追求民族的独立和振兴;二、追求民主的实践与发展;三、追求民生的需要与富裕。目前台湾政坛出现大动荡、大混沌、大转折,有所谓“马修路线”、“苏修路线”,以及陈水扁的“死赖路线”,集中到一点,是各路人马在千方百计争取2008年大位。可以想见,2008年登台的无论是谁,只要他履行誓言,忠于职守,那末,蒋经国的“三追求”都将成为他们无可回避的抉择。

   蔡老非常感谢《参考消息》转载他的这篇文章,他十年追随蒋经国,因之而得到提拔,因之而被俘坐牢,但无论如何,经国先生始终是他尊崇的老领导老上司,经国先生的追求也是他的追求。《参考消息》完整地将他的文章予以转载,说明是对他基本思想观点的认同。这对台湾当局以及两岸关系,也有非同一般的现实意义!

   2007年5月1日,《参考消息》又发表了蔡省三的一篇重量级文章,《历史将审判陈水扁》。值得说明的是,这篇文章发表时,阿扁还老怀定定地在台湾当他的“总统”。

   事情是这样的:蔡老和续弦夫人吴琼于2007年4月间到了北京,《参考消息》报社知道后,4月27日副总编辑张铁柱和两位同事到家采访,5月1日就发表了这篇专访,内容包括了蔡省三多年来对两岸关系的基本观点。蔡省三在受访时预言,陈水扁将受到历史审判。结果不到两年,大家就看到了陈水扁锒铛入狱受到审判!5月15日,蔡省三与夫人回访《参考消息》报社,受到报社总编辑周树春先生和同事们的热列欢迎,夫妇俩参观了编辑室及印刷厂。报社领导送给蔡省三一册本社出版的《毛泽东生平邮票集》,这是非常珍贵的礼物。蔡省三觉得无以回报,就在办公室给报社写了一幅《大同篇》,还给几位领导及编辑同事写了一些“嵌名联”,皆大欢喜。

   古话说:十年修得同船渡。蔡省三与《参考消息》这份已三十八年的情缘,看来是两岸关系之风云而修来的。三十八年间,《参考消息》转载了多少篇蔡省三的文章已无法统计。正如蔡省三在他文中所说的《参考消息》成为他与许多朋友神交的媒介,带给他讯息,带给他友谊,带给他教益。相信《参考消息》在这个讯息激荡的年代,越办越好,前景辉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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